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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铜锣(小说)

时间:2022-04-29   浏览:0次

餐桌上的那瓶二锅头只下去了一半,黄太爷就仿佛有了醉意,他把酒杯举齐两撇浓黑的卧蚕眉,打了声嗝,便很不逻辑地发出了一句无厘头的感叹来:“光里呀,我说时间这东西,其实就只是个概念,你说它快就快,你说它慢也慢。这是我五十岁后才悟出来的一点人生心得。”说着便又是一声酒嗝,一脸深沉地望着时光里。

时作家就坐在他的对面,也把酒杯高高地举着。

这些天来,他正沉浸在小城浓醇的年味中,每晚回宾馆后还重温了几页古典小说《红楼梦》,酒到酣畅处,一句“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的诗便溜到了嘴边,没想到黄太爷却先他发出了如此一番感概来,也就嘎然止住了自己的抒发,抬眼等着黄太爷继续往下说。他忽觉得自己这作家白当了,形象思维还不如黄太爷。

“就拿我黄铜锣来说吧,”黄太爷叮咚一声把酒杯碰了过去,“这五十多年走来,有时侯仿佛觉得就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而有时又像是翻过了九十九座山,涉过了九十九道水,甚至感觉到像是穿过了一个黑咕隆冬的世纪。”他似乎还要往下说什么时,又忽然记起已碰过了杯的酒仍然还举着,便把杯子往嘴边一靠,脖子一仰就倒了下去。

“黄太爷你慢点喝,慢点喝。”黄太爷这三个字在时光里口中叫得顺溜的,自己杯中的酒也嗞溜一声倒进了肚子里。“舍命陪君子,就是醉了,也是醉在我铜锣哥家里。”时光里本来就不缺少豪气的。

餐桌上就只有他们俩个人,不,准确地说是家里就只有他们俩,桌中间一个火锅,里面炖的是牛肉,热气弥散着,彼此的面目便显得有些模糊,还有三碟凉菜,都是由楼下的家常菜馆配好了送上来的。

黄太爷平时很少在家里做饭吃,除了那些推不脱甚至根本就不能推的公务应酬外,他从不参加别的私人宴请,就在机关食堂里搭伙食。因此也就少不了有方方面面的议论,有说他黄铜锣官越当越大越孤傲的,有说他官当得再大也卵都不抵的,甚至还有说他根本就是个假正经的。他既便是听到了也从不当回事,只要是个人,反正就免不了会有闲话,我黄铜锣身正不怕影子斜,由他去吧。

但问题就在于,他黄铜锣虽然是小城县堂而皇之的几任县太爷,能够在一个有着九十多万人口的山区县呼风唤雨,而且又一直严于自律,自己的家庭生活却一蹋糊涂。

“你铜锣哥这也叫家?”刚听时光里说就是醉了也是在他铜锣哥家里,黄太爷心便一揪,忽一脸凄凉,“老婆孩子热坑头,那才是个家!”他似乎同时还悟出了另外的一层意思,便缓和了口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一个连自己小家都没有治理好的人,怕还真是不该当这个县长的。”黄铜锣在大学读书时,曾一度钻研过被淘汰了的逻辑学,在他看来,只有凡事先讲逻辑,才能讲天下秩序。他觉得按逻辑思考确实应该是这个道理。

时光里越听越觉得心梗,“凡事都只能顾一头的,你这丢掉的是芝麻,而捡起的是西瓜。”他一时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眼前这个男人。

“嗯,你这么说还是符合逻辑的。”黄太爷的情绪刚趋于平静,但一杯白酒下去心又躁动起来了,“跟你时老弟说了不要笑话,我那卵堂客就是没给我娘生个孙儿,百年之后我怎么好去见她老人家啊!”

这也太隐私了,而且不应该是从他一个有着丰富从政经历的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光里很认真地望着眼前这位一直令他极为钦佩的兄长,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他的心里很苦,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苦。人在仕途,表面上看似风光,但真正能倾心相诉的又有几人?

那个晚上,俩人都微醉了。时光里是从省城南江回老家过春节的,他就住在小城的茶马驿馆,老家井湾里已经没有至亲的人了,一栋四楹三进的木屋就空在那个被叫着家乡的羊肠子村里,他回来主要是陪老婆给小舅子或姨妹子拜年的,自己也正好顺便看看早年在小城工作时的老同志和老朋友。几乎每年都是这样,只要他正月初六这天没有什么重要事急着赶回南江,他必定要来陪黄太爷一起过生日的。

时光里晃回宾馆去了,黄铜锣便独自躺在沙发上想起了心事来。

三室两厅的房间里顿时变得异常清冷,只有那一台老式壁挂空调发出滋滋的响声。他忽然感到有些孤独,于是也就想到自己刚才所发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圣人感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虽然从逻辑上讲应该是这样,但事实上舍小家为大家的例子不也多的是?这些年来,他黄铜锣一个家确实可以用妻离子散来形容,但自己在工作上却是从未含糊过,年年是市里甚至省里的先进,小城县经济社会发展连续五年排在全市第一位……当然他这么想并不是自我膨胀自吹自擂,而是想证明自己动不动喜欢用逻辑来界定客观事物的形而上考量到底对不对。但时作家却曾笑说现实生活中根本就无逻辑可言。

黄太爷是个工作狂,只稍稍分心想了一下有关形而上的事,心思立马又到回了手头的几件大事上。第一件是几个老山界乡如何能真正脱贫致富的事,方案已由市发改委报到省里去了,而且省里去年就曾经给过予支持的,只要一旦纳入了国家对贫困山区的扶贫计划,他就打算亲自带有关局去搞一次现场办公。他自己已经去调研过很多次了,对老山界人民的生活条件,尤其孩子们的学习环境十分揪心,他是想要让那些成天呆在机关的局长们,同出门就是山的乡长们面对面把一些相关问题钉对钉,铆对铆一揽子拍板解决,人家来县城一趟不容易,拜了东家拜西家,找了张局长还要找李局长。扶贫如救火,山区的群众等不起;第二件那就是县城向南区发展的事,现在迫在眉捷是要先修一座资江大桥。这事虽然在常委会上提出后有人说他太冒进,有搞政绩工程之嫌,但城镇人口巨增,老城区根本就无法再拓展了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前几年还是湘中市市长的仲华同志来小城搞调研,听了黄铜锣打算要开发南区新城的汇报后曾激动不已,鼓励他说这是城镇化发展的一步好棋,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争取早日启动。但由于小城县财政底子薄,只能一切先以保民生为根本,也就一直拖了下来。现在眼看着政府班子就要换届了,经济社会发展的基础也得到了逐步夯实,若是自己还能连任一届县长,他就是亲自去招商引资也一定要把这个关乎城镇化建设的龙头工程搞起来。俗话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关键是领导班子作风要过硬,思想要进一步解放,那样才能真正带领着全县人民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用一句时髦话说,那才能真正做到让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使全县人民的热情和积极性竟相迸发。他这么想并不是又在打官腔,而是酒后大脑神经异常活跃的真实想法和当家人的内心盘算。但他同时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年底前在市里参加经济工作会时,市委组织部一位当副部长的朋友跟他半开玩笑地吹风说,“你黄太爷怕也该考虑挪一挪位置了吧?”他当时也就只是随便回了一句,“市里要是想提拔我那就先领情了,我恋的不是这个位置,是觉得有几件大事还没有为小城人民办好,心放不下来。”还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你以为人家的心就放得下呀?”对方本来像有什么要说的,见他黄铜锣大大咧咧也就只点了这么一句。

他似乎猛然感觉到,难怪今天自己喝酒时的情绪有些反常,怕莫就是因了此事还悬着?人其实始终是处在未知的途中,多想有时亦是空想,那就随缘吧。不知不觉间黄太爷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黄太爷是他当上副县长后圈内朋友们对他的响亮尊称,他本名黄铜锣虽然土得掉渣,却能听出哐哐响的金属声,而且是颇有来历的。

他与时光里同是井湾里人,是一个村子里地道的老乡,只是比时光里年长几岁,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农村大搞合作化时出生的。祖上几代都是雇农,土地改革时虽然分得了一亩三分地,分得了两间木屋,却没有分得耕地的牛,幸亏不久后实行了合作化,耕牛可以统一使用,他父亲也就很顺利地娶了个婆娘,是被镇压的本地恶霸家里的一个佣人,而且十个月后又为他喜得了一个胖儿子,当父亲的一高兴,取下挂在堂屋木壁上的一柄祖传铜锣,“哐哐哐”地就向村里人报起喜来,“我黄家有儿子了,我儿子的名号就叫黄铜锣!”中年得子的父亲喜得发疯了似的,顺手给儿子捡个名字就村头村尾的一路狂呼着。

“铜锣他娘那个爱熨贴噢,以前做佣人时还看不出端倪,嫁到黄家尤其是当了母亲后,那硬是变着戏法捡饰自已的儿子,就连给铜锣穿破了的衣服补个补丁,针脚儿也缝得细细密密像是贴上去似的。”很小的时侯,时光里就常听奶奶说起铜锣家的事,说他娘梳妆打扮时就是用那一柄光光亮亮的铜锣当镜子的,还说小铜锣每日上学前,她娘也非得要他对着铜锣正过衣冠后才准出门。奶奶上过私塾,说话文文绉绉。如照铜镜以正衣冠,响锣不用重捶之类的话总是随口而出。到后来时光里才明白,奶奶之所以总喜欢拿铜锣说事,既是在鞭策和警醒自己,也是有意想让他向村里最有出息的男儿黄铜锣当榜样。

“穷人家中出宰相,石头缝里生良木,”便是时光里他奶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老人家与黄铜锣娘关系特近,俩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黄铜锣的父亲是从他爷爷手中接过那一柄铜锣的。在解放前的井湾里,敲铜锣是一份吃公家饭的专门职业,他的那一份口粮是由村子里时姓大族的族长家提供的,一族之长,保一方平安,这是大户人家的担当,因为井湾里是傍近资水的一条羊肠子村,两三百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羊肠两面的山坡下,敲铜锣的人其实就相当于小镇上的更夫,是专门在夜里出门巡夜的,无论阴晴雨雪从不间断。这是一般人眼中的下等职业,只能有口饭吃,发不得家的,所以他家里几代都是单传,然而他爷爷的爷爷却讲出了一番很符合逻辑的话来,说打铜锣是为子孙积德,五代后他黄家必有栋梁之材出世。算起来他父亲正好是第四代,所以也就很有担当地接手了打铜锣的职业,尽管当初有人愿意出资邀他一起外出做木货生意,他却丝毫也不动心,说自己的职业没有人接手。人家果然一年两载就攒了白花花的银元回来,建了新屋又娶了媳妇,他却照例还是个敲打铜锣的单身汉。

他一直认为这是个很自豪的职业。从上村巡查到下村约摸有五六里远近,一夜得走七八个来回,遇上有外人摸黑进村,铜锣就会“哐哐哐”响几下,然后又是拖着长音的一声提示,“当心黄鼠狼上了屋梁啊!”那响亮的铜锣声和示警声,在羊肠般的井湾里回荡得很久。只是黄铜锣的父亲接手巡夜后,也就是四五年的光景,井湾里就搞起了土改,时老族长家被划成了地主,而新社会后的支部书记和大队长却根本就不兴这一套,说是解放了,天亮了,用不着再敲打铜锣了。直至后来,黄铜锣的母亲干脆就把闲置的铜锣拿来当梳妆打扮和为儿子正衣冠的铜镜用了。她对那一柄铜锣是情有独钟的,尽管没几年后男人得急症死了,她却一直守着铜锣如守着男人的魂魄,硬是白天照常上工,夜里剁猪草,也总算是把一脉单传的儿子拉扯成人了。

黄铜锣果然是井湾里自解放后最早有出息的第一人。他从村小学一直读到南江大学毕业,当过一年多教师,后来又被调到了县委宣传部,在那里从一般干部到宣传部副部长,历练了八九年后就被直接安排到县教育局当了局长。时光里也算是紧追其后井湾里有出息的男儿。他虽然没上过几年学校,却凭着自学成才在报刊上发表了不少文学作品,亦被破格招工转干了。黄铜锣当上教育局长还刚满四年,时光里也被任命为改革开放后县委新创办的机关报第一任总编辑了。

时光里还亲眼见证过黄铜锣家那一柄铜锣的一桩难忘的秘史。

那是黄铜锣母亲病危时,被大队支书一个电报催回家的儿子噗嗵一声跪在老母亲的病榻前,那天时光里正同生产队的男劳力在他们家隔壁的公屋里揉黑茶,年幼时就常喜欢跟铜锣哥一起玩的时光里,也就丢了手中活计一溜烟跟进房中,他亲眼见到,骨瘦如材的老人硬是要从县二中赶回来的儿子把那一柄供在堂中神龛上的铜锣取过来,先是自己对着铜锣照了一遍,从容地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尔后又慎重其事地把铜锣交到已是教师的儿子手中,并喃喃地嘱咐说:“这是你祖上的传家宝,你要用心护着,常对着它照一照……”儿子接过娘手中的铜锣,紧紧地搂在怀里并含着泪应道,“娘,您放心,儿子会记得您说的话。”老人家满脸皱纹里流淌着笑意,这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时的时光里已经开始学写民歌和新诗了,当晚回到家中,他就在稿纸上写道:“铜锣是悬在中天的月亮/驱走黑暗也赶走黄鼠狼/一朵一朵的白云拂过/把铜锣擦拭得亮亮堂堂/响锣不用重捶/望一眼可正衣冠/凝神谛听/便不会迷失方向//”

但后来听到的一个有关那一柄铜锣的传闻却令时光里深感遗憾。

那是黄铜锣从县二中教师岗位上调县委宣传部工作的那一年,具体地说是他与市委雪副书记的女儿举行结婚仪式的那一天,一对新人在送走客人回到新房后,黄铜锣头一件事就是把从乡下老家请来的那一柄因年久未擦拭显得有些黯淡了的铜锣,当宝贝一样地供在自己卧房的书桌上。他俩虽说是自由恋爱,但新娘子却已然对黄铜锣的家境并无多少了解,见黄铜锣把一柄不知做什么用的旧铜锣摆在书案正中间,便无名火气一冲,“什么时代了,一柄破铜锣还真以为是传家宝啊!……”说着顺手一撂,铜锣哐啷几下便滚进了床底下。当时岳父母在场,新郎大声不敢出,就把俩人的结婚照摆在了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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