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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名声飞扬的爱情(短篇小说)

时间:2022-04-29   浏览:0次

与我父亲不同,我二叔搭眼一看就是个书文人。我父亲身材矮小,皮肤黧黑,相容古陋,一瞅就是风吹雨打与土坷垃打惯了交道的庄稼人。但我二叔白皙干净,长相英俊,用鲁班桥镇初中一位初二学生作文里的话说,肖老师长得简直如花似玉。这篇奇文妙句,虽使鲁班桥镇师生有一段时间见着我二叔手捂嘴角,窃笑不止,但它像一则流传广远的广告词一样,使整个鲁班桥镇人知道了我二叔玉树临风、出众脱俗的好长相。

不仅仅是长相不同。我二叔与我父亲的名字,就像凤凰与乌鸦,一个叫着心里洋气,一个叫着心里憋屈。我父亲大名叫枸根。据我祖母说,她临盆生我父亲时,梦见自己割了一上午的麦子,正在肖村庄南的枸树下歇息,忽然平地刮起一股黄风,她身后碗口粗的枸树哗啦一下倒了下来,裸露出泥土下粗壮的树根……醒来后,我祖母肚子一阵绞痛,后来就生下了我父亲。

此足以说明,我父亲大名叫枸根,似乎天经地义。枸树是肖村最常见的一种植物,它们一棵棵生长在肖村的村头或者田野,树冠蓊郁,树叶呈枫叶形,扯下一片叶子,叶柄上便有一种粘稠的乳白色汁液慢慢渗出,枸树叶是肖村人喂牛喂羊的好草料。等到了夏天,蓊蓊郁郁的树冠上,便挂满一颗颗杏子大的赭红色的浆果,嘴馋的孩子爬上去,摘几颗下来,即使舌头火烧火燎地疼,也常吃得甜津津,香滋滋。但肖村人并不因此就记挂着枸树,我父亲被人“枸根枸根”叫着叫着就叫成了“狗跟”。这是一个多么屈辱、难听的名字!在肖村,我常听见,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挤眉弄眼说:“咦,你家的狗咋跟咱来了?”我小时候与人头破血流地干架,十之八九与我父亲的名字有关。

但我二叔的名字让我们扬眉吐气。

我二叔大名叫肖蕴华。据说,我二叔原名叫“肖永华”,“肖蕴华”是他读地区师范学校时,自己做主改成的。一字之改,便化腐朽为神奇,使他的名字永远远离了肖村人名字中啼笑皆非的土气与傻气。肖蕴华,肖蕴华,玉蕴于璞,水木清华,一个好名字就像一个,会让另一个人没来由地心生暗慕、怀恋一辈子的。

我在鲁班桥镇上了小学后,就跟着我二叔在他们学校里住。我二叔有一辆肖村还不多见的“飞鸽”自行车,车梁用淡绿色塑料带一圈圈缠裹着,车轮辐条、瓦圈和车头擦拭得锃亮明净,闪射着明晃晃的亮光。我坐在我二叔的自行车后座上,我喜欢将脑袋紧贴着我二叔的脊梁,我二叔的身上,没有一丝半点我父亲身上那种呛人的汗腥味和土腥味,我二叔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香胰子淡淡的清香味。我二妈做得一手好针线,她在夏天坐在院子里枣树下纳鞋,鞋底常用一块干净的手绢包裹着,鞋底上那些精细、别致的顶针纹、麦穗纹,在偌大个肖村,即便是那些给她们的未婚夫做鞋的年轻女子,也没有哪个敢与之媲美。但也只有我二叔的一双脚,才配穿我二妈的一双巧手做的鞋,常常是穿了已有大半年了,鞋帮上还像崭新的一样露出一圈雪净的白棱。我二叔穿着我二妈精心做就的布鞋,双脚一下下用力蹬着自行车脚踏,在我们身边,是向后倒退着的一片片泛青泛绿的田野。更多的时候,我常坐在“飞鸽”自行车前梁上,如果倒仰起脑袋,随着我二叔欢快的口哨声,我看见,飘着一朵朵白云的湛蓝天空正倒扣在我们头顶,那些像棉絮一样轻软的白云正一团团向后移动。头顶的天空静止不动了,肖村便到了。

许多年后,我终于明白,我二妈之所以不顾她的三个女儿——我的三个如花似玉的堂姐的百般反对,让我住在我二叔的身边,这其中暗藏着一个颇富心计的妻子,多少深藏不漏的心事和计谋!

肖村距鲁班桥镇有五里多路。从村西那条麻绳样在田野庄稼地里弯来拐去的细亮土路上走过去,经过赵庄,步行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鲁班桥镇上。如果,坐在我二叔的“飞鸽”自行车上,绝对要不了二十分钟。

鲁班桥镇是一个古镇,肖村和鲁班桥镇周围的赵庄、刘家庄隶属鲁班桥镇。但它不像肖村、赵庄、刘家庄,是几十户人家组成的馒头疙瘩般大的一个小村庄,它是一个大村庄,东街、南街、西街、北街四个小队上百户人,拥拥挤挤使它显得庞大而杂芜。镇上有座石拱桥,鲁班桥镇上的老人们常一脸自得地说,它是天下木匠的祖师爷鲁班修建的。跨过镇北的石拱桥,就踏上一条店铺鳞次栉比的东西街道,街道上有集市、饭馆、商店、生产资料门市部、药店和医院,更重要的,街上有鲁班桥镇和周围的肖村、赵庄、刘家庄的孩子上学读书的一所小学和一所初级中学。

我二叔教书的鲁班桥镇初中就在街东。透过校园那两扇油漆剥落斑驳的校门,可以看见街道里牵着牛羊、赶着猪崽、拉着架子车的赶集人,那些顽皮的学生,人坐在教室里,一只耳朵听着老师讲课,另一只耳朵则灌满了前腿被背绑着的猪崽吱吱哇哇的尖叫声,和街道里小商小贩们唾沫星四溅的叫卖声。但校园毕竟是校园,如果校门被看门的跛腿老头“咣当”一声关上,挂上一把沉甸甸的“将军”锁,这里便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世界。从校门口通往操场的一条方砖铺就的甬道两边,一左一右一排排教室里,常飘着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和学生高昂的读书声,操场上响着体育老师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清脆的呜呜声和学生抢球时的吵嚷声,一排排教室间的花坛里,冬青和一丛丛细竹终年焕发着茵茵翠碧。我二叔办公室前的操场边有三棵白杨树,它们个个都有碗口粗,春天来了的时候,白杨树淡青色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串串赭红色的毛絮,它们像毛毛虫一样一只只落下来,我喜欢跑到树下,抬起腿,跺一跺脚,一脚便踏扁一只,一脚又踏扁一只。

据说,我二叔肖蕴华是极有可能留在城里教书的。

我二叔从地区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了肖村。他对我祖母说,我不回来了。我祖母扬着脸问,你真不回来了?我二叔抿唇一笑说,我不回来了。我祖母愣了半晌,忽然用手中的柺棍“笃笃笃”狠劲一撴地皮,咬牙切齿说:“你不回来好,你不回来我就给你娃吊死了!”

我二叔上地区师范学校前,我祖母已给他和我二妈定了亲。当时,在鲁班桥镇,不止一两个农村娃考上大学、师范在城里工作后,抛弃了父母为他们所订的未婚妻,做了整个鲁班桥镇人千夫所指的“陈世美”。我祖母担心,我二叔也步了他们的后尘。

我二叔回到鲁班桥镇后,在我祖母的柺棍和威吓声中,终于和我二妈成了亲。据说,我二叔二妈结婚头一年,我祖母夜夜拎一只蒲团,盘腿守在我二叔二妈的新房门口,直到我二妈生下了我的大堂姐梅卉。

事实证明,我祖母是有眼力的。

我二妈不仅做得一手好针线,屋里田里她同样是一把好手。她一点不像我妈,忙了地里顾不上屋里,收拾了厨房忘了炕上,用我祖母的话说,屋里脏得能养猪!我二妈将家里总是收拾得窗明地净,厨房、炕上、木柜上,即便是我祖母那样一个一辈子爱干净的人,也休想找到一丝一寸的灰尘。我二叔到底是个书文人,他握惯了笔杆的一双手,提着镰刀抡起锄头,是肖村人最喜欢取笑的事情。我二叔和我二妈在地里割麦,常常是我二叔一把一把还没有割下一捆麦子,身边我二妈割的三四捆麦子早已敦敦实实立在地里。

我二妈虽说没有为我二叔生下一男半子,但我二妈所生的三个女儿——我的大堂姐梅卉、二堂姐百卉、三堂姐芳卉,她们个个如花似玉,冰雪聪慧。梅卉、百卉一口气从鲁班桥镇小学读到了县城高中,芳卉在我二叔教书的鲁班桥镇初中,更是那些代课老师眼里的尖子生。我二妈和我二叔,他们一点不像我妈我父亲,屁大点事都要脸红脖子粗地争吵得声震屋瓦,他们说话总是悄声细语,客客气气。我二妈常年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从春天枣树刚刚吐露出嫩金色的绿芽,直到冬天枣树上只剩下虬曲、嶙峋的树干,她的手里总有着好像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我二叔星期天捧一本书,可以在屋檐下坐一个中午。他们虽说称不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在肖村,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们红过一次脸吵过一回嘴。但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总像隔着些什么?像是一团淡淡的雾,又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在他们客气、沉默的背后,像是躲着一种从内心飘逸而出,直抵发梢的冷!终究隔着些什么,我七八岁的小脑袋,当然不可能猜得懂,想得透?!

但在鲁班桥镇,我二叔却是另一个人。

我二叔口才好,课讲得生动,他带的班级,每回统考,回回稳拿第一——不是鲁班桥镇第一,是整个枣树林乡第一。他回鲁班桥镇几年后,就时常有人在开学前提着点心,要将自己的孩子往他带的班上塞。我二叔是教语文的,但有时候,鲁班桥镇初中教代数、几何、物理的老师家里有急事,发给他一支烟,他也能像模像样地讲上一两堂课。不仅如此。我二叔写得一手好字,鲁班桥镇初中大门口小黑板上的通知、白纸上的考试成绩,大多出自我二叔肖蕴华老师之手。他还会画画,就是摆弄起音乐老师房间的风琴来,双手如飞十指灵巧得像个常年教学生唱歌的音乐老师。但我二叔其实是个贪玩的人,操场上打篮球的老师中,总能找到他的身影。我二叔身子高挑,篮球抓在手里,跃身一跳,“嗖——”一声,一个不擦蓝环的空心球,总能赢得场外学生们的一片叫好。

鲁班桥镇初中的教师,大多是像我二叔那样的“两头沉”,下午放学后,他们拍拍身上的粉笔灰,抓起办公室里靠墙放着的自行车,就往家里跑,他们屁股后面有家里一大滩的家务事。但我二叔不。我二叔只有星期天才回肖村。傍晚吃罢饭,在办公室看一阵书,我二叔雷打不动要带我去鲁班桥镇外的田野上走一圈。

其实,田野跟鲁班桥镇初中只隔着一道两米多高的红砖墙。从操场边那扇薄薄的木门里出去,就踏上鲁班桥镇的田野。田野上春天是泛青的麦子,初夏是金黄的麦子,秋天是青翠欲滴的玉米,到了冬天,田野则被一片墨绿色的麦子覆盖着。田野深处,是流经鲁班桥镇的引渭渠上高大的白杨树,它们像一列威严的士兵,挺拔高峻,蓊蓊郁郁,从鲁班桥镇一直绵延到了赵庄。站在田野上回头打量鲁班桥镇,它的模样就跟平时变得不一样起来,镇上的街道、学校和农家院落看不见了,只看见那些长在房前屋后的土槐树、白杨树、梧桐树,郁郁苍苍连成一片,将整个鲁班桥镇蓊蓊郁郁覆盖着。

田野上的春天绝对要比鲁班桥镇上来得早。鲁班桥镇上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脱去棉衣,但田野上的春天早来了。麦子已褪去了冬天凝重的墨绿焕发出了葱茏的碧绿,地头上有几棵野桃树绽开了一树红艳艳的花,西斜的阳光从鲁班桥镇的方向照射过来,暖烘烘的。我二叔走在麦田间的小路上,有时从腋下取出一本书翻看片刻,有时举头望着远方,那沉思默想的模样,简直就像个酝酿着奇文妙句的行吟诗人。偶尔,碰上几个在田里干活的镇上人,他们和我二叔匆匆打过招呼后,就提着草笼或扛着锄头走了,他们像我二妈、我父亲、我妈一样,在他们眼里,田间只有庄稼长势的好与孬,地里雨水的旱与涝,一季收成的多与少,他们根本就没有闲工夫将他们一年里挥汗使劲的土坷垃当成啥风景!

当然,时常在田野上散步的,不仅仅是我二叔。比如,鲁班桥镇的英语老师唐凤仪。

我不记得,我和我二叔是从什么时候在田野上碰着唐老师的,好像是我和我二叔每回走在鲁班桥镇田野上,一准会看见,从油菜花金黄一片的地头或者远处一道绿茵茵坡坎上走来的唐凤仪老师。远远走过来,和我二叔碰上了,打声招呼,但她并不急着往前走,而是返身沿着我二叔前行的方向,和我二叔一道往前走。我跑在了他们前头,想捉住那一只伏在麦叶上的菜粉蝶,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就肩并肩走在了一起。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可以听见,我二叔爽朗的笑声和唐凤仪老师清脆的笑声。

天渐渐暗下来了,田野上笼罩上了一片薄薄的暮色,可以看见,从鲁班桥镇上升起的朦胧的灯光。穿过镇东一条小巷,就是通往初中校园的街道。我二叔牵着我一只手,唐凤仪老师牵着我另一只手,我们并排走在鲁班桥镇的夜晚,阒寂无人的街道上。如果,我蜷着腿,我二叔和唐凤仪老师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那么我可以咯咯欢笑着让身体离开地面,从镇东一直“飞”到初中校门口。

门房里,昏黄的灯光下,正和看门的跛腿老头喝茶吃烟的校长丁文超,站起身向外张望着。唐凤仪老师松开我的胳膊,头一低,向着校园里她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在整个鲁班桥镇,唐凤仪老师是许多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谜。不仅是个谜,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绾在许多人的胸口,使他们做梦都想揭穿谜底看个究竟。她的公公曾经是鲁班桥镇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她的丈夫在新疆一个叫喀什的部队上当兵,唐凤仪老师的家其实就在鲁班桥镇上,但人们时常可以看见,她的办公室里夜晚亮着灯,她几乎常年累月住在学校里。

据说,唐凤仪老师结婚至少已有六七年了,但她却没有生过一个孩子。

这在鲁班桥镇,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在鲁班桥镇,哪个女人不是结婚三四年后,手里拖的奶头上吊的,生孩子比猪下崽还要勤。一个不生孩子的女人像什么?用鲁班桥镇初中一位生物课老师的话说,是一棵不结果实的果树。但唐凤仪老师这棵不结果实的果树,却是开花的,不仅仅开花,好像不管春夏秋冬,都是风姿绰约,花繁叶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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