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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来福是个兽(小说)

时间:2022-04-16   浏览:1次

徐爷爷下葬的那天,我到处找不到来福。这是我第一次见它离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是第一次知道徐爷爷有这么多儿孙。

徐爷爷今年八十九,到冬天就能过上大寿了。来福十九。如果是个人,来福正是个小姑娘,可徐爷爷说,狗一岁人七岁,这么算下来,来福已经老的不像话了。它确实不像话,毛色蜡黄,牙齿掉光,眼角生出两条长长的黑线,深深地一直拖到干皱的鼻子。它耳朵聋,你喊它,来福!它是听不见的。你朝他扔石卵子,扔可乐瓶,扔冷饮吃出来的木棒,它都不理你,它太老了。或者隔了好久反应过来,也懒得冲你发脾气,做做样子起身抖两下,又变成一滩烂泥糊在地上。

小区一天中每个时段都有些发神经的狗,在人午睡的时候狂叫,追着电瓶车跑,互相打架掉进河里。来福始终保持着长辈的矜姿,不与交游,只在自家楼下的小草皮里打转,缓慢地挪一下,再缓慢地挪回去。小狗来占便宜,蹭吃,蹭地皮睡觉,来福从不计较,它本来也不怎么吃东西。但徐爷爷会赶它们走。

“欺负到老祖宗头上来了!啊!”

在一个高速运转的狗的小区里,来福年轻时生下的一胎一胎的小狗,又各自生下一胎一胎的小狗,不知不觉它就和它们差了几十辈。

徐爷爷不像来福这样,老了就没了筋骨,相反的,他是小区一大把老头子里长得最精神的,又高又瘦,腰板笔笔挺,牙口也不差,脸是上世纪极受追捧的那种长长的国字脸。老远喊一声,徐爷爷!他就回你一个大招手,近一点还能看到那种国字脸特有的笑容,大家都说他年轻时一定很神气。

徐爷爷是苏北人,大人们叫他“徐爹爹”,他以前在民丰造纸厂值班,后来退休了,老伴也走了,一个人在小区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来福是他唯一的伙伴。听说那时候他俩同出同进,来福还是个皮毛白净的小母狗,每天追在徐爷爷屁股后面,走哪跟哪。现在呢,徐爷爷还是爷爷,来福一下子变成了老太婆。徐爷爷还在走来走去,来福再也不跟不动了。

别人成天遛狗,徐爷爷成天溜自己,一遛就是一整天。他一天要去三处,走到哪都被人说成是上班。早上收拾干净出门,白衬衫,西装裤,不锈钢手表,大人们说:

“徐爹爹,出来值班啦!”

徐爷爷就回一个大招手。

他要去小区门口水果摊旁边的软皮沙发,坐在一排老太婆之间。她们和来福有着一样的本事,从早上干坐到太阳落山,屁股都不挪一下。徐爷爷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手里扶着拐杖,笔工笔整,神色严肃,很做筋骨的样子。邻居们借此打趣值班的王小官,

“小官,你再不来,饭碗头要给徐爹爹抢去了噢!”

如果小官正好值的是夜班,大家就哄他回去睡觉:

“小官小官你走好了,徐爹爹出来接班了。”

小官就把半导体放在徐爷爷腿上,让它唱一个上午,自己回去休息了。

徐爷爷下了班,回去吃好饭,睡好午觉,过了两点多,收拾干净了又出来,下午他要到老年活动室门外的木头长椅上坐着。

活动室里一年四季塞满了香烟—麻将系老头子,他们好像天庭里的神仙,腾云驾雾,赌钱,喝茶,发生口角,扭打起来,被人强行扯开,从此成为死敌,仍然天天见面切磋。但徐爷爷只在外面坐着,神仙们出来透口气的时候会给他递一支烟,抱怨哪一个老头子麻品差,他一个大招手,收下了烟就夹在耳朵里。徐爷爷的耳朵特别大,一边能夹上两到三根。活动室关门了,老头子们一个个骂骂咧咧散场了,有几个和徐爷爷在门口一道坐一会儿,看着下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和电瓶车在苦菜花的不锈钢雕像后面穿来穿去。

天要黑了,徐爷爷下班了,晚上再和隔壁老高一起散步到小区后面的桥上吹风。一个瘦长条子,一个矮冬瓜,别人在桥上走来走去,他们一动不动,在桥上碰到了人,他们会说:

“徐爹爹出来巡逻啊!”

徐爷爷就回一个大招手。人们会站到徐爷爷和老高旁边一道吹吹风,过一会就走了。但他俩要站上半个多钟头。我不知道他们在看运河上的船,还是运河里的太阳。

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后来老高中风,瘫在床上了,徐爷爷就自己走,再后来徐爷爷也走不动了,改成晚饭后下楼,坐在来福的一亩三分地里值班。放着半导体,听过地方新闻,听过天气预报,等到听过新闻联播,就拍拍屁股回去睡。他和来福不讲话,也不动,像两块儿下雨天赖在地里的烂木头。路过的人知道来福是聋的,故意大声喊它,

“来福啊!来福!”

来福没有一丝回应,徐爷爷就仿佛他才是来福一样,还人一个大招手。

徐爷爷还走得动的时候,我和老王也会去桥上吹风。我们就经常一起去,有时老王上夜班,我就吃完饭自己去桥上找徐爷爷,站了会儿,再一起走回来。他面朝着运河看,我背朝着运河,撑着双手,看来往的人和车。有时他走到桥上就累了,我还有力气,我就说:

“再远一点,你走不走!”

他不走,让我随便兜几圈,他在桥上等我。我翻了好几座桥,再翻回来天都黑了,徐爷爷还在桥上站着。我说,你有这个力气站着吹风,不好跟我再多走几步。

“站着吹不倒的,走路是要倒的,你看来福就是不动的,就趴着。”

“来福是懒。”

“来福年纪轻的时候,腿脚比你还勤快,跑来跑去,从来不肯停下来。”

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回来,他给我讲很多故事。

“你这个手表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就给我讲二八大杠花多少钱,去哪里买,骑在哪几条马路上最稀奇。

“来福的眼睛为什么有这么长的两条线?”

他就告诉我来福生过多少个小孩,都分给了哪几户人家。

我问徐爷爷的事情,他总是告诉我一些别的。可是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正面回答。

以前乡下养的都是狼狗,城里养的都叫草狗,从什么时候开始,狗的品种就分的很细了,而且都不叫狗,叫什么什么犬,泰迪犬,博美犬,拉布拉多犬。

来福是什么犬?

那天我们坐在来福的地里,两只小板凳,来福躺在地上。

草狗。

草狗算什么犬。

来福是个兽。

什么瘦。

瑞兽。

什么是rui兽。

来福阿,能活很久的,有耐心,好的狗。徐爷爷在我手里写了个瑞字。

来福这么懒,怎么活得久。

来福动过了。来福生了十几胎小来福,现在是老太婆,动不了了。阿是,来福。

我难得见到徐爷爷和来福的互动,他摸摸来福的头,来福并没有回应,它合着眼,眼角两条线拖得更长,涌向鼻子。

来福太懒了,我看不下去,一直想拖它出来玩。去往它的饭碗里添菜的时候我喊,来福,走,走呀。它不走,我就过去赶它,还是不动,我就端着它走,到一个拐角放下来,它还是不动,端到小区门口,它还是不动,甚至有要往回挪的架势,我就端着它一路上桥。到徐爷爷身边,把它放下来,徐爷爷看了它一眼。

“来福也出来了啊。”

那天晚上来福在桥边趴了很久,吹着风,眼睛眯起来,脸朝着运河。

“来福是个懒兽。”

“来福不懒,来福只是老了,走不动。”

“你也老,你不也天天走吗?”

“我没来福老,狗一岁人七岁,来福岁数比我大。等我赶上它的岁数,我也走不动了,你自己上桥。”

后来徐爷爷走不动了,每天在小区里晃悠,还是穿戴整齐,白衬衫,西装裤,不锈钢手表,双手背在后面,背脊笔挺的走来走去,像一根卖不掉的甘蔗,和路过的人一个大招手。

我常常觉得,来福就要死了,三伏天蹲在外面,不喝水也不动,喊了好几声,它听不见,拿手指去戳它,还是没反应,隔了一阵,它像是某处痒了似的,动了一下。冬天也是,不是真死了吧,我心里总是很恐慌。

徐爷爷坐在板凳上乘凉的时候,他也睡着了,和来福一样不动,我看了他很久,凑近了,也没听到呼吸声,走过去贴着他的肚子,感受到肚皮上微弱的起伏,才放下心来。

你和来福怎么睡觉不打呼啊。

我们老了,怕惊动别人,在肚子里打。

肚子里打给谁听。

给自己,听不到就是要走了。

来福有好几次差点被车碾死,他的小草皮属于停车区域,来福在里面缓慢的踱步,稍灵敏点的见到车就闪开了,可来福太迟缓了,人家按喇叭也没用,一定要走到他面前,亲自把它挪开。碰到脾气暴一点的,开进去才发现里面有狗,冲着楼上徐爷爷的阳台大喊:

“谁的癞皮狗!寻死啊!”

但是来福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毫发不损。

徐爷爷说,老狗就是这样,你看它快不行了,它倒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徐爷爷过世前的一个月,他知道自己不太好了,去住了医院。走之前还是一个大招手。这感觉很怪异,以往都是我出门,徐爷爷在小区门口给我一个大招手,这次是我站在楼下,他坐在摩托三轮车后面,给我一个不断远去的大招手,变成中招手,变成小招手,最后变得没有了。

来福并没转送给人,还是在自家楼下蹲着。徐爷爷谁也没有吩咐,可来福的饭碗里每天都少不了吃的,尽管它不怎么吃,最后都给其他野狗吃去了。

吃到了徐爷爷的利事糕。

第一次见到他的子孙辈,他们摆好花圈,哭着喊着上了楼,然后哭着喊着下了楼,带走了他的衣物。

房子要卖掉了分钱的,来福却没人要。也可能是谁要带走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它——那一天它竟然离开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总觉得摆花圈的时候,来福还在原处悄无声息地蹲着,再一想又觉得又好像一大早就不在了。来福在那儿呆的太久了,我们的眼睛都习惯了忽略这幅场面。

后面几天都不在。下了雨,草皮里泥泞极了。野狗们玩得发疯,踩着来福的草皮和来福的饭碗,来来去去,一塌糊涂。人们还是习惯留点剩菜在它的碗里,停车的人还是习惯先看看它有没有挡路。来福和它的一亩三分地成了固定的风景,平时不注意,如今不在了,路过倒觉得眼前空了一些,不太适应。徐爷爷没了大家是有心理准备的,来福走了反倒习惯不起来,仿佛一户老邻居不告而别。

出了梅,天气干热起来,露天晒得厉害。来福的饭碗还在那里,大家默认那是给野狗留的食盆,野狗不留隔夜食。天太热了,谁还多放了一个水盆。

那天晚上,和过去的每一个晚上一样,来福蹲在它的老地盘,不动,偶尔眨眨眼睛。

哦,来福回来了啊。路过的人说。

来福没有回应,来福听不见的。

哦,来福回来了阿。过路的人说。

来福的眼线很深很长的,一直要拖到鼻子下面。毛很脏,身体很瘦,离家这么久,看不出它累,也不知道回来是什么心情。回来之后,来福从此就是没有人管的野狗了。

我给了来福一个大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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